2011年1月21日 星期五

抱殘守缺

2011年1月11日

康和健

顧小培


有一齣電影,名叫Inherit the Wind,取材自一個真實的故事。這故事發生在1925年的美國,在田納西州一個叫Dayton的小鎮;其時這鎮的人口只有一千七百五十六人。先是在當年的3月,田納西州通過了一個法例,不准任何大學以至公立學校的老師,向學生灌輸與《聖經》內容有悖的道理,主要針對的,是「人類乃是從低等動物進化而成」這論說;換言之,也就是禁止教導「進化論」,而要堅持《聖經》的記載,說「人」是直接由上帝造出來的。

有一位教師大不以為然,故意以身試法,就在課室中講述「進化論」的論點,於是被捕受審。這一宗小案子引起軒然大波,不但全國注意,連遠至英國也成為頭條新聞,是歷史上第一宗經無線電(收音機)傳播的法庭案件。在審訊中,辯方擬提供多位專家學者,就「進化論」的觀點作證,闡釋達爾文的學術研究,以支持其說法實在有科學上的根據。法官在控方的要求下,卻判斷這些科研資料,全與案情無關,禁止辯方將其納入證供中。辯方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,只好以《聖經》中的情節向控方證人盤問,其中翻出不少犯駁的地方。這件案子的結果,是判被告有罪;但上訴庭以一個微不足道的技術犯規將判決推翻;之後控方放棄重新檢控,事情就不了了之。但有關《聖經》與「進化論」之間的取捨,到今天仍有人在爭論;在美國,依然尚有「衞道」之士,堅持必須以《聖經》所述,作為教導學生的唯一真理。

我小時在教會學校讀書,對《聖經》耳熟能詳,從沒有懷疑的想法。現在重讀,不免覺得部分內容(尤其是《舊約》中所載)明顯是神話,正如中國的《山海經》,那是古人尚未有正確的科學知識揣想猜測出來的。《聖經》一開始,〈創世記〉中記載:「起初,神創造天地。地是空虛混沌,淵面黑暗;神的靈運行在水面上。神說:要有光,就有了光。神看光是好的,就把光暗分開了。神稱光為晝,稱暗為夜。有晚上,有早晨,這是頭一日」。

今天我們知道,光就是光,沒有光去到的地方,就是黑暗。「晝」的產生,是地球上居住的人因地球自轉及繞着太陽公轉而得到的感覺,不是亦不須有無形的手,將光暗硬生生地分開。如果古人有天文知識,自不會像〈創世記〉那般描述。

當然,描述錯了,並不是「沒有上帝」的證據;大不了更正而已,我們仍可篤信有神的存在。但我們若明明知道古人有不合理的說法,怎可以仍抱殘守缺?

看到了

2011年1月12日

康和健

顧小培


昨天我批評《聖經》中所述,可能是「政治不正確」,干犯了部分讀者心中堅定不移的「信」念。但須知宗教中的「信」,原來就不是基於邏輯,英文用的字是Faith,說的是Believe in God,不單單是「相信」,而是「篤信」,其中有些是超乎常理。從宗教的角度來說,能有信仰而不懷疑的人是幸福的,他們能夠不受外界的任何影響(包括從邏輯及科學而來的疑慮),自得其樂。退一步,另有一種人,他們認為「人為」的東西(例如《聖經》),乃是人造出來的,可以有人為的錯誤,不足為訓;縱是有犯駁的地方,當是看不見好了,無損其信念。

忽然想到《倚天屠龍記》中所述,張無忌在秘道中,憑前人留下來寫在羊皮上的「秘笈」學功夫。他在第七層「練到一大半之處,猛地裏氣血翻湧,心跳加快。他定了定神,再從頭做起,仍是如此。自練第一層神功以來,從未遇上過這等情形。他跳過了這一句,再練下去時,又覺順利,但數句一過,重遇阻難,自此而下,阻難疊出,直到篇末,共有一十九句未能照練」。為什麼會這樣?「原來當年創製武功心法的那位高人,內力雖強,卻只能練到第六層而止。他所寫的第七層心法,自己已無法修煉,只不過是憑着聰明智慧,縱其想像,力求變化而已。張無忌所練不通的那一十九句,正是那位高人單憑空想而想錯了的,似是而非,已然誤入歧途。要是張無忌存着求全之心,非練到盡善盡美不肯罷手,那麼到最後關頭便會走火入魔,不是瘋癲癡呆,便致全身癱瘓,甚至自絕經脈而亡」。金庸說得好,須「事事不為已甚,適可而止」。

在宗教而言,不少教理當然有其奧妙之處,循循善誘,導人向善;其中連帶的世俗思想,大有可能是一些「高人單憑空想而想錯了的,似是而非」,或者也許會是「憑着聰明智慧,縱其想像」而成的。後人理應將其修正,而非盲目地堅持下去。但我之所以冒大不韙,提出〈創世記〉中的記載,質疑神「把光暗分開了。神稱光為晝,稱暗為夜。有晚上,有早晨,這是頭一日」的說法,並非想與信教者作對,而是想帶出「光」這題目。「光」是什麼?只是一種能量而已。人體能感受到這能量;感受的媒介,是我們的眼睛。哺乳類動物,包括人類,眼睛中有視網膜,視網膜上有一些能收到光「訊息」的感光細胞,從而能看見(認清形象),其中包括負責感應黑白的視幹(Rod)細胞,和感應顏色的視錐(Cone)細胞。

這些細胞在感應到光的強弱和質素後,會把相應的資訊傳到大腦中,於是就令我們「看到了」。

滯而不流

2011年1月8日

康和健

顧小培


這幾天天氣轉冷。晚上睡覺想要保暖,靠的是被窩。整晚蜷縮在床上,被子盡量往上拉,頭面盡量往被子中藏,房門關好,窗更不必說了,緊緊地閉着。一宿過去,早上起來,鼻腔喉嚨都是乾乾的,塞滿了鼻涕和痰涎,但比一般積聚的更黏更稠,不容易清理。我的對策是好好的來一個熱水淋浴,熱度比平常要高,熱水從頭到腳往下沖,激起熾熱的水蒸氣。我閉着眼睛、打開口,讓水蒸氣肆意地到處跑,從口腔鼻孔中走進身體,直接與其內的體液接觸,縱是不能令其稀釋,最低限度也將它們的據點弄得較易動搖,能一下子將其咳吐出來。淋浴之後再來一杯茶,把喉嚨清一清,之後精神爽利。

這樣做,不單單是要令自己適意,更重要的,是替身體「做衞生」。鼻竇內的濃稠黏液,可以令腔道阻塞而導致感染,再嚴重的,可帶來頭痛甚至發燒。身體中其他部分的液體,更不能讓它轉稠。這幾天談的囊腫性纖維化,患者的徵狀正是體液過稠,遍及全身。

再說鼻腔,長期的濃液積聚最終可以產生鼻息肉增生的情況,這些鼻息肉會阻礙呼吸道,進而引起呼吸困難。在肺部,患者的肺因無法分泌足夠水分,以致產生非常稠的痰,很難咳出;接着,空氣中的細菌會在痰內滋生,引致肺發炎、結痂,到後來可以是肺衰竭。除了肺臟會累積黏液之外,負責分泌胰液的胰臟,同樣也會累積濃稠的分泌物。這些過於濃稠的黏液會阻塞管道,令消化液難以進入腸道;堆積在胰臟內的消化液,更會引起「胰臟炎」(Pancreatits),進一步對胰臟產生難以復原的傷害。

另一方面,若胰臟受損,其內部負責分泌胰島素的胰島細胞也有可能會遭受損壞而死亡,進而導致糖尿病。除此之外,消化道本身也會因為缺乏胰臟的消化液,以致難以消化及吸收食物營養素,導致營養不良;在(一般都是)年紀輕輕的患者來說,也就是發育不良。除了胰臟的問題之外,患者也常會有胃酸倒流、腸套疊導致的腸道阻塞,以及便秘等,而較年長的患者則可能會有大腸阻塞症。這還不止,同樣受到濃稠分泌物影響的器官還有肝臟。肝臟有助分泌膽汁,以幫助消化脂肪。過濃的膽汁會堵塞膽汁導管,不但可以損壞肝臟,長時間下來,可能會導致肝硬化,令肝臟減低/失去功能,不能製造重要蛋白質,也不能有效地除去身體內的毒素。除上述種種,在患者身上也可常見手指腳趾腫大的症狀,這是在囊腫性纖維化的影響下,末梢骨骼長期缺氧的結果。

香茅美白

2010年12月23日

康和健

顧小培


今天的香港,差不多全世界的菜式都能吃到,有些甚至是來自十分冷門的地方,如俄羅斯和中東。回想三十多年前,外國菜的食肆寥寥可數,連日本料理都少,也沒有很多人懂得吃。七十年代中開始有越南菜。那年代的越戰令不少越南人痛失家園,流離異鄉。,能有辦法逃出來的難民,已是天之驕子,許多也不是全然貧困無依的,但其中不少委實是人生路不熟,而且拿着有限的財物,生怕坐食山崩,亟想找工作;對烹飪有心得的,開餐館做越南餐自是首選。

有一位朋友的朋友,姓冼,乃越南華僑,對越南的菜式甚有心得,也熟悉中國人口味,反正沒事做,想到不如試做這營生,也算是可以生財的工作。最先不敢投巨資,只是在家中經營,由朋友圈子做起,仗的是口碑;用今天的術語說來,乃是「私房菜」。因為價廉物美,而且別有風味。吃過的人紛紛帶新朋友到來,於是每天晚上座無虛席。他們家住在油麻地德興街一幢舊房子,名字頗風雅,叫「意廬」,於是「意廬越南菜」之名不脛而走,及後生意實在太好了,不得不在外找一個商舖正式開業,在數條街外的山林道找到一個舖位,門庭若市。

想到越南菜,是因為要談其中一個作料,叫「香茅」(學名Cymbopogon Citratus)。香茅是禾本科香茅屬,為常見的香草之一,能用於烹飪,在亞洲熱帶地方最為流行,越南是其中之一,此外,還去到遠至新加坡甚至菲律賓、台灣。因它有檸檬香氣,故又被稱為檸檬草(Lemon Grass)。

香茅是南亞菜的標準調味香料之一,既可以辟去羊肉的羶味和海鮮的腥味,亦有殺細菌、真菌和寄生蟲的作用。其中的香葉酸(Geranic Acid),有抑制「酪胺酸」(Tyrosinase)的功效(J. Agric. Food Chem., Vol.56, pp.597-601)。酪胺酸(Tyrosine)是身體的基本「胺基酸」之一,乃是組成蛋白質的成分。所有生物細胞中的蛋白質,都是由二十種不同的胺基酸排列和組合串連而成。酪胺酸是一個對皮膚色素有決定性影響的酵素。在機制上,酪胺酸能把酪胺酸轉為黑色素(Melanin),後者造成雀斑、黃斑、賀爾蒙斑、老人斑等。所以,吃了例如香茅這類食物,皮膚的黑色素細胞(Melanocyte)製造黑色素的能力會大大下降,皮膚便黑不起來了。另一個有此功效的日常食品是花椒,其中能抑制酪胺酸的成分是五羥黃酮(Biosci. Biotechnol. Biochem., Vol.68, pp.1984-1987)。

我的立場

2011年1月20日

康和健

顧小培


早幾天前與一位朋友談起,他說他經常有在《信報》上看「康和健」的文章。我請他作出批評,但須實事論事,不要說恭維的說話,有不滿意的地方,不要客氣,即管直斥其非。他提出了兩點。第一,他注意到我的文章風格,往往是先來一段引子,說一些與身體或與健康並無直接關係的東西,然後才步入正題。他說他明白到,我這樣做是為了增加文章的趣味性,而且前段所述的事物,大抵都能為後段中較枯澀難明的醫學道理開路,令讀者沿着走,容易吸收其中內容。但他指出,有的時候這些所謂引子的篇幅太長,只有最末的一小段才是正文,以致喧賓奪主;有時甚至整篇文章與「康和健」的標題風馬牛不相及,要待第二天或第三天才看到端倪,才知道我的用意所在。

我答說,我這樣做,是有我的苦心。看報紙不可以與閱讀教科書相比。我要令讀者明白一些頗深奧的醫學知識,不能嚴肅地用「教學」的口吻出之,更不能只顧着「自說自話」,因此我力求通俗。但這樣做之餘,不能因「通俗之願」而犧牲「內容之真」。若要兩者兼顧,先來一個像楔子般的題外話自是不免,於是很明顯地有「前言」、「後語」之分;前者嬉笑怒罵,後者一本正經。遺憾者,要盡情解說,不草率從事,每每發覺一天的篇幅不足暢言。我相信一般讀者不會只買一天的《信報》來看,所以不吝筆墨,只求每篇均有其獨特之言,並且言之有物,就自問有所交代了。這是希望各位讀者都能體諒的。

第二點批評,乃是有關我的「政治取向」。他說他有一種感覺,感到我經常為中國政府講好說話,有時甚至令人以為我對香港的民主運動持「不以為然」的態度。對此,我必須馬上澄清;這也是我今天特別騰出篇幅,急急寫這篇解說文章的主要原因。我是在香港出生的中國人。不要說今天的香港已非英國殖民地,縱是九七之前,我也視自己為華裔,屬中華民族的一分子;至於國籍,只是人生逆旅中、在世界各地居住/行走之「逗留/來往通行證件」而已。中華民族好比是地球上的一棵大樹,我是這樹上的一小片葉;這片葉不但不能離樹而生,若樹凋敗,葉也難存。我殷切期望,這棵樹能健康、屹立不倒,因為我須倚靠着它,從中華民族的文化中得到養分,從國家的整體結構中大家扶持。我關心的,不是中國政府本身,而是所有中國人的福祉。中國人以至全世界「人人安居樂業」,是我的願望和目標;至於「民主」,只(可能)是達到這目標的方法之一,但須審慎而行。君不見,「假民主之名為虐」的例子太多了。「民主」充其量只是工具,不是目的。

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

你知道我很沮喪嗎?

2010年11月25日

麗都美識

陳頌紅


我問醫生,為什麼我老是記不起遊魂時閃過的大小念頭。醫生回答我:「如果你記得你遊魂時想過什麼,當時你是在思考,不是在遊魂。」我又問他,那為什麼我記不起我思考時想過的東西呢?醫生回答:「因為你整天都在遊魂,不是在思考。」很蘇格拉底和柏拉圖式的對話,是不是?

對於遊魂,我堪稱專家。無他,當你上半生有一個愛訓話的媽媽,下半生有一個愛說話的伴侶,日子有功,你就會練得一身隨時隨地遊魂的好本領,去應付耳根不清靜的大部分日子。只須記住每隔幾秒便自動自覺點點頭,久不久凝視對方雙眼假裝專心,再「嗯」幾聲以示非常認同,那就可保持溝通良好,相處融洽。

《紐約時報》引述今年十一月號《科學》期刊刊載哈佛大學之研究,指我們在日常生活中,佔了接近百分之四十七的時間在遊魂。不幸的是,遊魂卻是我們感到最沮喪和不快樂的時間。這樣算一算,即是我們生活中有差不多一半時間感到不開心。

哈佛大學心理學系博士生Matthew A. Killingsworth利用iPhone web app收集了二千多個由十八至八十八歲,學歷、背景、職業、種族都不同的男女之「快樂指數調查」,發現大部分人,除了正在做愛之外,其餘時間無論身處何方、正在幹什麼,都會忽然魂遊太虛,心神恍惚。

Killingsworth認為,花時間和精力去想一些過去了、並未發生或者將來亦未必可能發生的事情,是大腦一種認知成就,不過這種所謂成就卻要付上情感代價—可能不愉快的感覺。遊魂可預示未來的快樂程度,因為它把我們帶離現實,逃避正在進行的活動或工作。換個角度看,由於現實令我們感到沉悶、灰心、沮喪,甚至在人際互動間感到吃不消,才導致我們頻頻遊魂而不知返。

不過美國曾有研究指出,遊魂可提升創作力,更有助我們解決問題,所以不一定是壞事。沒錯。很多時候,我都是在遊魂到十萬八千里外以後,才寫得成稿。

2010年11月20日 星期六

為什麼要買樓?

2010年11月20日

蘭開夏道

王迪詩


第六隻手指,切還是不切?

我托着腮,看着那則網上新聞沉思了一會。孩子生下來有六隻手指,這種個案在世界各地都出現過。有些情況,那第六根手指是畸形的,骨頭不正常或容易折斷,應該切除。但也有些情況,那第六根指頭明明是好端端的,功能正常,看上去跟其他五根指頭無異,除了彈琴和打字方便一點,有什麼問題呢?

只要付得起手術費,大部分父母都會選擇切除。正常人有五隻手指,多了一隻手指會被視為「不正常」的。上學會被同學笑,上街會被途人望,動手術切除是為免孩子自卑。

敢於與別不同

有時候,我不大確定所謂「正常」是什麼意思。跟大部分人一樣,就算是「正常」了嗎?我多一隻手指影響到你嗎?為什麼「人人都有五隻手指」,我就非要「五隻手指」不可?切除一根有血有肉的健康指頭,不是太殘忍了嗎?有些父母認為把孩子塑造成主流一樣,孩子的路會好走一點。一旦跟大夥兒不同,就會遭到歧視了。你比別人聰明,會遭到歧視;你比別人愚蠢,會遭到歧視。智商必須保持在全港中位數的上下10%以內,真是一趟吃力的人生啊。

我從網上看到一則新聞,浙江一個女孩生下來就擁有十二隻手指和十二隻腳趾。家人起初擔心孩子會被人嘲笑,爺爺卻疼惜地說:「正常的,每隻腳趾都有骨頭!」他明白了第六根指頭的意義,給孫女起了名字──邵無雙。

每個人都是與別不同的。問題是,你是否敢於與別不同。

*     *     *

舊同事Helen辭掉了律師工作,當全職師奶,最近到中環跟我們幾個同事午飯聚舊,本來訂了枱到Mandarin的「文華」飲茶,卻想起那兒不招待六歲以下的孩子。Helen是個「跟得母親」,兩歲多的女兒準是隨身攜帶的。既是這樣,不如讓孩子看看香港幾乎絕迹的點心車吧,於是我提議到大會堂美心酒樓。

信差權叔自告奮勇到茶樓霸位,我很感動,願意犧牲自己的時間為別人孤獨地守住一張飯桌,真是偉大。秘書Selina卻不屑地說:「權叔十一點就在美心開了一壺普洱,拿一份馬經看得津津有味。」那顯然跟我想像中「為別人孤獨地守住一張飯桌」的意境有點出入,但我能夠在一個信差的行為中尋找詩意,因為本小姐是個女作家。

做了十年律師的Helen,昔日面對豺狼一樣的bankers毫無懼色,今天面對兩歲多的女兒卻成了緊張大師。那女娃娃正牙牙學語,Helen在教她二乘三等於六,我相信她很快會跟女兒討論量子力學。「你不知道其他家長有多瘋狂!」Helen這樣解釋自己的行為。「現在所有兩、三歲的孩子都在學習乘數,人人都學嘛,我女兒怎能不學?」小女孩看着母親把數字卡揮來揮去,不斷用小拳頭擦着眼睛,張大了嘴巴打呵欠。

用左手得罪你麼?

我們點了滿桌子的點心,小女孩興奮起來,奇怪的是她握着的湯匙總是左搖右擺,食物不斷掉下來。「沒問題啊,孩子過一陣就會習慣。」Helen說。原來她女兒是左撇子,她卻強迫孩子用右手,是什麼原因呢?

「大部分人都用右手嘛,左撇子在生活上很不方便。」Helen理所當然的說。

「例如有什麼不方便呢?」我很好奇。

「打golf。很多場租不到左手棍。」

幸好Helen不是我的母親。

監獄裏的囚犯尚且有自由選擇用哪一隻手來吃飯,這個中產家庭的寶貝女兒竟連囚犯也不如!用左手得罪你麼?影響到任何人麼?我喜歡用哪隻手關你什麼事?我後來又看見兩對父母同樣強迫左撇子的小孩用右手(他們說「訓練」,不說「強迫」),我才知道像Helen那樣的母親並非個別例子。

強迫左撇子的小孩用右手,又會有什麼後果?我想到兩個可能性:假如孩子聰明伶俐,她會在母父面前用右手,在父母背後舒舒服服地用左手,陽奉陰違,因為她漸漸會發現無論如何努力向父母解釋,父母也是不會明白的,於是乾脆放棄解釋,不再跟父母分享。假如孩子是個笨蛋,沒想到陽奉陰違這一招,只服從父母的命令行事,她長大後將會跟父母一樣的笨。香港社會擔憂「跨代貧窮」,我卻認為「跨代愚蠢」要危急一百倍。關於這點,我當然不會提醒Helen。你一片好心,人家未必會感激你。何必多管閒事?那又不是我的女兒。

其實我不大明白Helen為什麼要生孩子,然後把孩子變成一個囚犯。為人父母,不是想自己的孩子快樂嗎?也許她認為扭曲孩子的天性,強迫左撇子變成跟大部分人一樣用右手,到處都能租到右手高爾夫球桿,孩子就會得到幸福。香港人對「幸福」的定義常常令我迷惘。有這樣的父母,你能怪孩子吸毒嗎?明明知道索K是不對的,但因為朋友間人人都索,我不索K就不能被大家接納了。

Helen生孩子,因為大部分人都生孩子。人人都生孩子,我不能不生;人人都搶着看電子動態版的《清明上河圖》,我不能不看。結婚生子被視為人生必經階段,每個人到了某個年紀都會組織家庭。世上當然有人真心明白生兒育女的意義,但對不少人來說,那個孩子,不過是為了成全你個人「跟大隊」結婚生子的欲望而已,毋須把天下間所有父母都捧得那麼崇高。

擁有房子的窩囊廢

人人都有,我不能沒有。正如買樓,人人都買,我不能不買。有些人的畢生抱負就是買樓,然後把餘生花來供樓。我的畢生抱負是吃喝玩樂,雖然這樣的抱負不足以令我名留千古,但比起買樓,我認為吃喝玩樂這個抱負有出色得多。

說起來,買樓與中國人「成家」的傳統觀念不無關係,「擁有」一所房子是能力的證明,儘管我見過無數擁有房子的窩囊廢。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是以擁有房子為榮的,所以今後也必須繼續以此為榮。沒有人想過觀念應該隨時代改變,路不止一條,凡事都有 alternative。經濟、政治、藝術、人生,也沒有一個永恆正確的答案吧。世界每一秒都在改變啊。

你會問,Hey Daisy,那你認為買樓是錯的嗎?買樓當然不是錯的,但它在生命中應該佔着什麼比重?如果買到一間樓,而你根本不開心,就算有一百間樓又有什麼意思?我知道有人覺得很有意思,因為世上有一班傻仔以為錢可以帶進棺材。我沒有買樓,而我活得很爽。將來會不會買?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如果有天我遇到一所非常喜歡的房子,買下以後,完全不會影響我其他享樂,我會買。

香港人總是人有我有,跟着社會的主流漂浮,不但沒有主見,就連自己喜歡什麼都快想不起來了,只記得「大部分人」喜歡什麼。究竟「大部分人」喜歡什麼,跟「我」有什麼關係?在這個千人一臉的城市,所有人都害怕與主流不同,寧願讓自己在主流裏淹死。將自己扭曲成某個典型,因為那樣最安全,隱藏於群眾裏最安全,即使那樣會失去自己。我們必須跟隨大部分人的道路去活,就算那條路大錯特錯,仍有大夥兒陪你一起錯。

香港社會有一種畸形的觀念:與大夥兒走錯路,勝過獨個兒走正確的路。Jesus,我居然說出這種話來,可見我是極端「不正常」了。